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几句俏皮话一说,大伙儿都熟悉了些,王主任也不再客套了,他很是爽快道:“工作要紧,就不聊了,我们先去鉴定,你们继续忙啊。”
说着,他就招呼着身后的专家们去检查青铜器了。
这会儿女警已经拿过来了她的画箱。
工具到手,江夏立刻喊过来王老头,开始画两个港商,连同他们身边人的画像。
这两人来得还算勤,加上口音独特,王老头印象很是深刻,画起来很是容易,不过带的保镖比较沉默寡言,就记不太清,不太好画了。
而在江夏画像的同时,王主任和专家们也走到了青铜器前。
这五百多件青铜器被分成了两部分,左侧浩浩荡荡排了一大堆,样式全,还有各种小鼎撑气势,右侧就少得可怜了,大猫小猫的两三只,最大的也就八个编钟。
而刚才站得远,王主任看得还不够清楚,现在离近了才发现,左右两边的青铜器看上去质地完全一样,肉眼根本无法分出区别。
罗专家不由得‘咦’了一声。
“这些青铜器全都是仿制的?怎么看起来跟真的一样?”
“这仿的也太像了。”
郑专家同样十分惊讶,“那个小江老师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是味道吧?”
王主任弯下腰,拿起一个被江夏说是假的空首币,放到鼻下闻了闻,却没有闻到异味。
嗯?
没有异味,形制也是对的,锈迹乍一看也正常,那个江老师是怎么这么快找出来真品的?
不会是随便找的吧?
鉴于对方太过年轻,又不是专门搞文物的,王主任心里难免升股怀疑,他思索着,转过身道:
“这些青铜器咱们都得过一遍,人家好不容易挑的,咱们也别弄乱了,就先正常编号,编号的同时把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排除掉,剩下的等带回警局再说。”
这青铜器仿造得太像了,数量又太多,就他们这四个人,想全过上一遍检查出哪个真哪个假,怎么也得花个四五天的时间,可这些青铜器不能一直放在这里,不然半夜怎么办?还是先记录好,去警局再一个个的分辨吧。
“好说,这彩带和小卡我都带着呢。”
罗专家从打着补丁的布包中拿出一大捆颜色鲜亮的扎带,分发给他们。
四人开始编号,王主任拿着一捆黄线和小卡,走到右边较少的那份,拿起一个铲币,缠上绳子,在卡片上写了个1,又掏出自己的本子在上面写上序号和名称,大致外形,随后仔细观察起来。
这是一个平首方足布,不算大,只有七厘米左右,上面写着汶阳二字。
銎没了,平首,是战国时期布币的典型特征,方足,中晚期演化出来的,大小也对得上,汶阳就是鲁城,孔子故里,之前也出土过这种布币,而且正面竖线居中,背面有些斜纹线。
形制全对上了,听声音也像是真的。
巧合吧?
王主任半信半疑地,没忍住又看向了下一件青铜器。
这也是个铜镜。
巴掌大,厚度较薄,镜面微微凸起,反过来看背面,纹饰从中心向外一圈圈展开,镜钮外有对称的柿蒂纹,中间留有缝隙,用半篆半隶的字写着‘长宜子孙’的铭文,颜色发黑,却有隐约有点银亮。
汉镜,大小无误,字迹无误,锡铜材质也没有问题……也像是真的啊。
王主任沉默片刻。
他不信邪地拿起了第三个青铜器。
十多分钟后,王主任更不信邪地拿起了第四个。
一个多小时后,看着面前七个被确认基本是真品的青铜器,王主任开始怀疑人生了。
不是啊,他在这儿分辨七个就得一个多小时了,而且还只是大致确定,没百分之百下定论呢,那个江老师是怎么做到几个小时就把这五百多个青铜器全都过一遍,挑出来这么多真品还没出错的?
他想不通啊!
*
另一边,江夏将画完的画像交给了孟铁峰。
他翻看了两眼,评价道:“这个叫薛老板的还戴着个细丝框眼镜,打扮得倒是挺像个文化人,可惜书都读狗肚子里了。”
卷起画纸,孟铁峰又道:“江老师你画完了,那我就让人再问问王老头,看看还能不能问出其他人来。”
没办法,他们现在对刘德贵几乎是一无所知,对整个犯罪网络更处于盲人摸象的状态,情况,规模,什么都不知道,那遇到一个知道的,肯定得把对方知道的全都得问出来再说。
当然,现在孟铁峰也不能指望王老头一个人,周围的邻居,街道办,以及刘德贵家里都派人去了,就等着消息汇总回来呢。
而听孟总这么说,江夏直接伸手拍向了脑门,“坏了,我怎么忘说它了。”
她语速极快道:“之前我听老王头说,他们一周前刚往琴岛发了批货,我算了下时间,现在应该已经在货轮上了,具体是哪一个我不知道,但大概率还没有到港岛,提前交涉下应该能拦住?”
这不能也得能啊!
“我赶紧派人去查是哪一艘。”
孟铁峰赶紧道:“江老师你去和专家说一声,让他们鉴定出来几个最珍贵的,我好请薛厅往部里报!”
海船归属极为复杂,有可能是国内的,也有可能归属于国外,尤其是又在海上,去的又是港岛,以现在捍卫海权能力不足的情况来说,还真不是一个省公安厅能拦住的,得部里出面才好使。
而想要部里出手,这案子必须得足够大才行。
“好的好的,我这就去。”
江夏快走到王主任面前,跟他说了情况。
“还有发往港岛的真品呢?”
一听这话,王主任也急了,他腾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编钟面前道:“我看江老师你看得挺准的,也别看那几个鼎了,就先看这几个编钟吧!”
在青铜礼器中,鼎的地位最高,于是体量大,铭文多,传到现在,价值也最大,如果要先鉴定,那肯定要先鉴定它们。
但刚才鉴定那七个下来,居然都没有挑出问题,反倒是老罗那边已经挑出来三四个,他决定赌一把,信一次江夏。
拍着手,王主任高声道:“大家先别忙了,有急事儿,先赶紧过来看这几个编钟是不是真的!”
“怎么回事?”
罗专家拍了拍手,第一个走了过来,他出声问道:“出什么急事儿了?”
“现在还有一批真文物在货船上往港岛送呢,想让公安部拦截得确定是个大案,上面绝对是重要文物才行。”
王主任飞快解释清楚,他道:“这边江老师挑出来的我看了几个,都像是真的,咱们就先看下编钟,确定是真文物就能立大案往上面报了。”
“嘶,这可是大事……不行,鸡蛋不能往一个篮子里放。”
听到这话,郑专家使劲摇了摇头:“你们俩看这个编钟,我来看这几个鼎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这……行吧。”
王主任也觉着是不能全赌,见他这么说,也没拦着,只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过来鉴定。
俞专家比较沉默,一直没有说话,直到过来,才出言问道:“主任,刚才你说看的七个都像是真的?”
“对。”
提起这个,王主任就觉着念头不通达,怎么都想不通的他索性直接出言问道:
“江老师,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认出来这个青铜器是真的?”
好问题。
这全凭经验积累啊。
至于是哪方面经验你别管,反正真的不一定能立马挑出来,假的一上手就知道了。
但这话绝对不能说,江夏只能道:“看色差啊,那边假是化学做旧,锈色不正常,太艳,一看就是假的。”
啊?
王主任不由得看了眼地上的青铜器,完全没看出来,颜色上有什么区别。
好吧,这是个天赋怪啊。
以前走南闯北的考古时,王主任还真听说有这样的奇人,是印染厂的一个师傅,能认出上千种别人看不出来的色,布料染的正不正她看一眼就知道,估摸着这个江老师也是一样的情况。
这样的眼睛,一万人里面恐怕都挑不出来一个,剑走偏锋能分出来也正常,咱们普通人不用想着和她比,比不过的。
王主任念头瞬间通达了,他笑着点点头道:
“怪不得呢,我之前还想不明白你也不是专业研究这个的,怎么能分那么快呢,原来是眼神好啊,能区分出来这么近似的颜色,可比普通人强太多了。”
他也没说什么对方适合研究文物的话。
这年头考古穷啊,国家拨的钱太少,博物馆都是有名的穷单位,常常拖欠工资,让人家放弃好好的工作来考古,不是杀父仇人都干不出来这事儿。
哎等等,话说这个江老师干的啥职业?
蹲下身,王主任拿过最大的编钟,边看边闲聊道:“还没问呢,江老师是什么职业,怎么孟总队长都叫你老师呢?”
一个院子里都看见了,接下来还得待一阵,稍微问问就能知道情况,江夏就没瞒着,笑着道:“我是警察,技术类的,算是个痕检,也兼职画个罪犯画像,水平还行吧,他们客套下,称个老师。”
王主任瞬间明白过来:“罪犯画像?哦!我想起来了,这一个月贴在我们馆墙上的那个通缉单就是您画的吧?听说可像了,抓出来不少罪犯呢!”
他就说嘛,能让刑侦总队长心甘情愿喊老师的年轻人,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,果然本事不小啊!
“这是所有公安的功劳,和他们比起来,我也就出了点小力。”
江夏说这话也并非谦虚,而是破案看多了的感触,她在整个环节里当然十分重要,甚至是不可或缺,但没有那么多片警去拿着画像一一比对,排查,乃至抓捕,那即便她画的再像,也是无济于事,这是互相成就,互不可缺。
王主任道:“江老师也太谦虚了。”
自己年轻要有这个水平,那绝对是狂的没边儿了,不过那样也很容易被人嫉妒使坏,谦逊点是好事,别的不说,至少他就觉着面前的年轻人很好,不让人讨厌,叫一句老师也不觉得违心了。
“说起来也是巧,药王阁那边卖青铜器的就一家,我也知道,就是今年春天三月份左右,有个人花十块买了个青铜器跑我们这儿鉴定,我们一看外形锈迹都还挺真,再看看发现细节不对,是假的,这个人就气的回去报警说是骗子,卖的假货,要赔偿,没想到卖他的摊主说他卖的就是真货,真青铜器,拒不赔偿。”
“这仔细想想,还真是真‘青’‘铜’器呢,颜色又青又是全铜铸的,摊主是一点没说假话啊。”
王主任手拿起来编钟,一边看着上面的纹路,一边笑着道:“说起来江老师怎么想着去他摊上了呢?”
“都是卖近现代货的,就他一个青铜器摊,肯定想看看啊。”
江夏十分放松道:“没想到一看全都是假货,看够了想走了,忽然在角落里看见个质感完全不一样的,就有点怀疑了,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生坑,全是土气,就瞬间觉得问题大了,问清楚哪里进的货买下就赶紧联系厅里了,果然案子比想象中还要大。”
王主任眼睛正盯着编钟呢,前面注意力还全在这上面,可一听到‘生坑’二字,瞬间抬头看向了江夏。
这盗墓贼才会说的黑话你是怎么知道的?!